《梦中梦》

一叶知秋

没有人发请帖

我们就已经坐在席上了

面前摆着碗

碗里是热的

你低头喝了一口

咸的

你抬头想问这是谁的汤

对面的人已经换了一轮

十五岁那年你梦见自己在飞

飞过操场 飞过围墙 飞过所有大人的头顶

你以为那是预言

后来才明白

那只是身体在长

长得太快 骨头里全是痒

痒得你以为那是翅膀

翅膀没长出来

但你记住了那个高度

从此看什么都嫌矮

后来你以为自己摸到了天

手里攥着一串数字

那些数字每天变大

大到你开始觉得

规则是给别人的

你站在楼顶

风把领领带吹成一面旗

你以为那是凯旋

然后风停了

你低头一看

脚下没有楼

只有一张正在抽走的桌布

你抓着桌布的一角

笑着 还在笑

以为它会停

它没停

再后来你走进一扇门

去要一个说法

门里的人穿着制服

桌上摆着文件

每一份都盖着红章

每一份都写着"合法"

你指着其中一行字说

这里不对

他抬眼看你

像看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然后门从外面锁了

第一年你以为是个误会

你拍门 喊 讲道理

道理撞在墙上 弹回来

弹到你脸上

你捡起来 折好

塞进口袋

想构筑一个梦境

在那里能说清

在那里有人监督

在那里制造冤案的匪官

会直接被拘押接受调查

第二年你开始学他们的语言

学那些条文 那些程序

像学一门外语

可每当你学会一句

他们改了语法

第五年你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记错了

是不是本来就是这样

你翻出第一年的材料

纸已经黄了

写着"冤"字的那页

墨迹洇开了

像哭过的脸

第七年她来了

隔着那块玻璃

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场雪

她没哭

她说

吃饭了吗

你说吃了

她点点头

把脸贴在玻璃上

那块玻璃

是你梦里见过很多次的

每次都是凉的

后来她又来过一次

那次不是探视

是有人递了一张纸到她手里

要一个数字

三万

换一眼

她签了

手抖着签的

那三个零像三根针

一根一根扎进去

她没哼声

你后来知道这件事

在梦里又梦到那块玻璃

这次上面没有她的脸

只有三万块钱的血

顺着玻璃往下流

流成她头上的雪

第十年你开始写

写材料 写申诉 写那些没人会看的字

你写的时候手是稳的

像在给未来的自己留路标

每一页都是一根钉子

钉在墙上

钉给后来的人看

——这里 我曾经来过 这里 路是断的

第十三年门开了

不是他们开的

是锈自己吃透了铰链

你走出去

街还是那条街

但店铺换了招牌

你认识的人要么老了

要么不在了

然后来了几个人

穿着另一种制服

拿着另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几个字

你看了一眼

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推进更深的一层梦

他们说

这个不算

他们说

这个不归这里管

他们说

你先签字

签了才能看

你没签

他们就搬走了

搬走了一具身体

搬走了一个你来不及告别的人

搬走的时候用了二百一十三天

二百一十三天里你喊过 求过 跪过

他们给你倒了一杯水

说

冷静

程序还没走完

程序走完了

人没了

像梦里你伸手去抓一个人

抓到的是空气

但这次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是真的

你站在路边

想起十五岁那年的飞行

那股痒还在骨头里

但翅膀的位置

现在住着别的什么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沉的

像一颗磨了十三年的

"凭什么"

和一句没来得及说的

"对不起"

梦里你恨过一些人

恨到牙齿咬碎

恨到梦里都在磨牙

后来恨钝了

像刀用久了

刃口卷了

你拿着那把卷刃的刀

忽然不知道该砍向谁

因为他们在梦里

你在梦里

恨在梦里

连那二百一十三天

也是梦里的一个数字

你数过

一天一天数过

数到第二百一十四天的时候

发现自己在数空气

梦里你爱过一些人

那些爱是真的

比真还真

因为梦里没有利益

没有算计

只有一个人把脸贴在玻璃上

说

吃饭了吗

只有一个人抖着手签了三万块的债

换你一眼

那三万块她后来还了三年

你不知道

她不让你知道

只有一个人走了

走的时候你没在

他们在文件上盖了章

章是红的

像梦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你追上去

在梦里追

在没有名字的街上追

追到一个背影

白发的

瘦的

你喊了一声

她回头

还是那块玻璃

还是凉的

你说

妈 那三万块我记着

她说

什么三万块

你吃没吃饭

没有人邀请我们

我们就已经在梦里了

没有人告诉你规则

你赢的时候有人捧你

你输的时候没人扶你

你去要一个说法

他们给你一面镜子

你在里面跑

外面的人看着 笑着

给你计时

二百一十三天

也是计时的一种

可你还在走

带着那碗汤的咸

带着那块没长出来的翅膀

带着口袋里割破手心的道理

带着第十三年门口那道白得睁不开的阳光

带着三万块的债和一头白发

带着那二百一十三天里喊哑的嗓子

你还在走

不是因为醒了

是因为梦里还有人等你

还有一碗面没吃完

还有一块肉没夹过去

还有一个人在没有名字的街上

回头看了你一眼

那眼神

像认识你三辈子

你追上去

这次你记住了问她的名字

她说

你梦里的人

要什么名字

你说

要的

这次要

梦不梦的

不重要

疼是真的

等是真的

那三万块是真的

那二百一十三天是真的

那碗汤是真的

那块玻璃是真的凉

而你还站着

还睁着眼

还在问

还在写

还在走

有一天你会停下来

不是因为醒了

是因为梦演完了

灯灭了

你坐在黑暗里

手里攥着那叠折好的道理

和那张写着三万块的纸

你会想

那些恨过的人

那些爱过的人

那些搬走的人

那些签了字的人

那些数过的日子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

也都不是

因为最后你也会变成

别人梦里的一个背影

白发 瘦的

在一条没有名字的街上

回头看一眼

然后消失

像从没来过

像一直在